為什麼應試教育摧殘人腦?

為什麼應試教育摧殘人腦?我們長期以來有這樣的感受,但我現在要談的是這一感受的心理學論證,至少,是我從心理學研究找到的論據。十幾年前,《科學美國人》“腦科學”專號裡有一篇關於“REM”(快速眼球轉動)睡眠的研究報告。2000年,我在《讀書》連載發表的紀念文章“釋夢百年”裡介紹過人類的睡眠週期,可以參閱。快速眼球轉動的睡眠,是有夢的睡眠——我在那篇文章裡也介紹了關於夢境的分類和科學研究,斯坦福大學夢研究室的“意識清醒的夢”研究報告,以及榮格的“有文化意義的”夢境的研究。REM sleep,普遍見於哺乳動物。我們知道,小白鼠走迷宮的能力遠超人類。《科學美國人》1998年的那篇研究報告說,實驗員連續幾天剝奪小白鼠的快速眼球轉動睡眠,小白鼠完全喪失了走迷宮的能力。究其原因,因為哺乳動物的腦,在快速眼球轉動睡眠階段,將白天生活中學到的“vital knowledge”從短期記憶轉移到長期記憶裡。記住,這個短語很關鍵,“生命攸關的知識”,例如小獅子撲咬獵物的技能,如果這類技能不能保存在長期記憶裡,哺乳動物個體將難以生存。

2

人類比較高級,人類的腦不僅將生存競爭的生命攸關的知識從短期記憶轉移到長期記憶中,而且獲得了從理性腦的層次判斷任一項知識是否“值得”轉移到長期記憶的能力。典型的例子就是日常生活中我們查詢一個電話號碼,然後撥打電話,然後就忘記了這個電話號碼,以後要用的時候,還要查詢這個電話號碼,但大多數人仍不會長期記住這個電話號碼。甚至最重要的親友的電話號碼,如果手機有快速鍵保存,我們也不願意將這些知識保存在長期記憶裡。總而言之,經濟學原理,天下沒有免費午餐。如果我們不願輕易將短期記憶的內容轉入長期記憶,那麼一定是因為長期記憶很貴。

於是對人腦而言,何種知識進入長期記憶,往往取決於“意義”。只有那些被認為有意義的知識才保存在長期記憶裡。坐在我的行為經濟學課堂裡的北京大學醫學院的許多同學,他們當中的一名佼佼者是曾軍,他告訴我,對他們而言,中國經濟研究中心的課程根本不算什麼困難,因為在醫學院,期末考試期間同學相互詢問的是:今天你背了幾斤書?而在朗潤園裡,同學們相互只能詢問:你複習了曼昆那本書的第八章嗎?顯然,醫學院的同學遠比我們中國經濟研究中心的同學有更強的記憶力。但曾軍立即補充:考試結束,我們立刻就忘記了這些知識的絕大部分,因為反正在畢業實習的醫院裡,可能被分配到任何一個不相干的科室,實習期滿,又可能調入另一科室,總之對考試用到的知識絕不能當真。這就是意義,不能當真的知識沒有意義,不值得保存在長期記憶裡。

如果你是老師,並且你每年都挖空心思構想往年沒有見過的期末考題,你就明白為什麼學生在考試期間背誦的知識大多早已不是有意義的知識。應試教育在長期演變中逐漸成為紅衛兵在文革期間激烈批判舊教育制度時描述的那樣:“分、分,學生的命根,考、考,老師的法寶。”究其理由,學校之所以存在,是因為知識的極強烈的規模經濟效益。一名教師可為許多(原則上無限多的)學生講授同樣的知識,而知識本身的真理性並不因為知道的人多就有所改變。可是學習的效果如何?通常,一名醫生的診治效果,短期內可由患者是否康復來判斷。如果一名醫生經手治死了許多患者,他很可能是一名糟糕的醫生,當然他也很可能是一位醫學權威,擅長于最難治的病。但是教育的效果孰優孰劣,短期很難判斷,長期可以判斷,例如,幾十年之後,一名學生回顧自己的人生,可以認為最重要的一些知識來自童年的一位教師。學校之所以必須有考核,就是因為要緩解上述的矛盾。老師講完了一門課程,學校要考核學生以推測老師的教學效果。如果一位老師的學生大多數不能有令人滿意考試成績,學校很可能解聘這位老師。理由很簡單,天下沒有免費午餐。

1

大致而言,應試教育的漫長演化,將老師與學生的關係塑造為典型的博弈關係(老師的法寶和學生的命根)。理性的學生,只能追求以最小努力得到預先設定的成績,或以預先準備支付的努力獲得盡可能高的分數。而理性的教師,只能追求以最小努力通過考試呈現出學生成績的標準正態分佈從而通過學校對教師的考核。如果學校發現某一教師呈交的考試成績的正態分佈遠遠偏離該校考試成績正態分佈的標準形狀,很可能,學校將調查這位教師是否營私舞弊或怠忽職守。請你們寫出標準的老師行為的數學模型,出現在考卷裡的題目大致必須滿足怎樣的條件。結論是:這些考題通常不應是考生在往年考題裡見過的。那麼,世界上存在這樣的不能重複見到的知識嗎?如果存在,這樣的知識必須是無意義的。

自古以來,生活和知識原本是融合的。中國的應試教育傳統,漢代很弱,若從唐宋開始計算,至少千年的歷史。這場千年博弈的嚴肅性,從歷代對科場弊案的嚴厲懲罰即可確認。那時因科場弊案流放甯古塔的,常常是整個家族,或是要犯斬首,族人流放。凡長期而言重要卻難以監督的行為,在中國歷史上,總是以保甲連坐的方式懲罰。當然,這也是斯坦福大學經濟學家格雷夫的研究結論。千年之後,生活和知識不再是融合的。首先因為現代生活需要太多現代知識,以致非有學校不可。其次因為學校考試演變為上述結局,故而考試所需的知識大多不重要而重要知識大多不考。